新编故事会:琴瑟和谐两则

第一个故事,姑且称为杨大哥和许小妹的故事吧。

前段时间给父亲电话,他颇为无奈地告诉了我这事。我又给杨大哥打了电话,聊了很多,也感触颇多,真是觉得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杨大哥不是什么黑道大哥,在我父亲眼里,他一直是个普通学生。父亲任教三十余年,也算是桃李满天下,可毕业多年还能来探望,还能多少愿意说几句的,也就那么几个,杨大哥是其中一个。

这是个很老套的开头,无非是那时杨大哥还是杨小哥,敷衍学业,荒废才智,在高一分班后遇上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段感情,括号单相思括号完。杨小哥和所有单纯少年一样,把表白当成宣战,把体贴弄成骚扰,搞得许小妹很是困扰了一段时间。她家长愤怒地跑到校长那里堵截,弄得杨小哥差点被开除。事情最后平息了下来,当时父亲作为他的班主任,很是顶了不少压力。

杨小哥只是贪玩和童贞,并不是坏孩子。看见班主任愿意理解他的感情,替他承担压力,也是确实后悔,很快地就转心学习了。高考也甚是喜报,在年级前十都有清北一搏之力的省重点高校里,他考了全年级二十来名,非重点班第二。

然后大家才发现,他对感情的态度,和他两年来对学习的态度一样,都是认真的。他和许小妹都报了浙大,最后也都去了浙大,尽管分数有差距不在一个系。浙大一直以来在本省招生两三千人,只要分数合适服从调剂,确实是个风险很低的选择。但尽管如此,依然有理由相信,小妹在两年的时间里对杨小哥的态度也有了不少转变,毕竟报志愿这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小哥打听到的。

杨小哥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态度后,在师生家长之间的声誉已经大为改观。但当大家都以为能成就一段姻缘时,四年过去,许小妹保研,并在研究生期间和另一位同门博士师兄结了婚。杨小哥毕业以后则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只是对外人而言的。我父亲知道,我也知道,他是真的受了很大的刺激。许小妹要的是一份现成的事业有成,让她可以不受风雨,满足于花艺茶道胭脂新妆,满足于官人四海觅封侯奴家相思如流水。博士师兄家境不错,工作高端,收入丰厚,毕竟是那时的博士,在那时的外企上班,相当高富帅。而杨小哥一如所有的学生一样,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可怜七年单相思,最初是无聊的笑话,最后是凄惨的笑话。

故事继续老套地发展,杨小哥受了刺激,下海经商,终成巨……其实没有成巨贾。跟很多小商小贩那样,起早贪黑,要说挣,比父亲确实多一些,但折算假期摊薄时薪,其实也没多多少。换句话说,挣了份辛苦钱而已。这种程度,是依然远远比不上那个并无此意却在事实上刺激到了他的博士先生的。

所以这个故事不是什么鸡汤文,许小妹那边幸福指数继续涨,生下了双胞胎许小小妹。杨小哥熬成了杨大哥,挣了钱,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小哥。两人的轨迹本应该就停在高一那刹那间心动的初见。

但这十几年来,事情开始各种奔放地发展。

第一件事是博士师兄不幸早亡。我并不清楚原因,杨大哥并不愿意细述。他只是说,许小妹因为生的是双胞胎女儿,大概还有财产方面的原因,非常不受婆家待见,全靠夫君出面平衡。加之多年家庭主妇没有走动,在夫亡之后,婆家就基本断绝了关系,娘家也不来往了。要知道,法律并不保护不会伸张自己权益的人,小妹最后落得个孤儿寡女,靠不多的遗产过活。杨大哥接济了她好几年。

第二件事是杨大哥终于富了。他近几年卖车开 4S 店终于挣了不少钱,心一狠给许小妹买了套房,接她们娘儿仨到自己身边。刚听时,我觉得这不就是初恋成小三么,虽然总会有生活琐事不易处理,但杨大哥自己乐意,也确是相思多年,算个大事,但不算奇事吧。后来才知道,事情要复杂得多。

第三件事是,杨大哥终于离婚了。这件事我很难评价,因为他接济许小妹,更像是供一尊菩萨。肉体有没有出轨不知道,但精神出轨……我想说从杨小哥到杨大哥,他就没变过轨,如果说最初是爱,那十几年未见还能如此,说是信仰也不差了。杨夫人是好人,她主动提的离婚,也不让杨大哥净身出户,儿子也不小了可以面对这事。当然,这个我也只是电话听杨大哥说,不知道事实如何。

所以万事俱备,接下来杨大哥和许小妹在一起了么?

还没,不过杨大哥确实重新谈起了恋爱,久违了十几年的恋爱,和两位许小小妹。

你没看错,我电话听到这里也是懵逼的,杨大哥和许小妹的双胞胎女儿一起谈起了恋爱。

我了个去!

两位小小妹还是挺喜欢杨大哥的,毕竟孤儿寡女时,待她们最好的确实就是杨叔叔,比自己的奶奶家好得多。随着年岁渐长,情窦初开,依赖之情也更浓了。杨大哥呢,眼里的两位小姑娘的身形,俨然就是自己魂牵梦萦十几年的当年那个小姑娘的身影,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完全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区别只在于当年那姑娘不喜欢他,而现在的小姑娘确实喜欢他也待他很好。俩小姑娘比她们娘还好的一点是,虽然也风花雪月满脑幻想,但懂得适可而止懂得体谅。

妈的简直好太多了。这两妹子对杨大哥一片真心,也没有家长不同意的问题——母亲多年艰辛以后变得懦弱而更加依赖别人,父亲早亡则正是她们沦落如此的原因之一。

从我电话里听见的声音的沙哑与颤抖来看,杨大哥也确实犹豫着。我想他现在的压力,未必比当年那时小。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找到他尊敬的当年班主任,倾诉也好,忏悔也罢,无论是放弃还是坚持,他都需要更多的理由。

我父亲的观点是,他们不是一辈人,不应该在一起,这是不对的。当然,两个……更不对,但就算一个,也是不对的。

我的观点是,杨大哥喜欢的,是那个影子。这个影子被过去烙在了心里,一直没能填补,而现在终于找到了。两……三情相悦,先这么过着吧。如果他接济许小妹但谈恋爱的妹子是别人家的女儿,就只是一般的老少恋,其实不算什么异常的事。

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第二个故事就简单多了。

我师弟。

也是高中恋爱,少年单纯少女巧思,虽然女孩子成绩差点,可师弟智商超群并不在乎,就像王思聪并不在乎交的朋友有没有钱一样。虽然师弟跑来北大,妹子去了三本,但两人依然你侬我侬,千里送炮,毕业后两人就结婚了。两家家长都很喜欢这对小夫妇,也都是中产家境门当户对。两家各出一套全款房车,一处省会赴任,一处老家抱孙,简直是人生赢家。

还没抱孙,人生赢家偷偷找我聊天了。

想离婚。

我说 QNMD 你离个毛你有啥不满的人家八分相貌九分身材我一想到你老婆就鸡儿邦硬亏 TM 她对你十分真心,你 TM 就是没有房贷闲的要不帮我凑个首付我 200 万首付只差 190 万了。

他说,你能理解我读书有感而发找她聊天说也许宋朝被灭是因为唐朝对外征服时把国家级的组织方式教给了北方游牧民族部落导致人家从部落级的散兵游勇变成了强大的国家军队反过来征服了中原结果她说我知道的匈奴都是坏人呀,然后我沉默了过一会想换个话题于是说哦这个观点有意思作者认为尽管自由贸易会使两个国家或地区都获益但由于这些收益只会分配到两国参与交易的部分民众而非全体国民所以实际上会导致资本输出国内的劳动力和劳动输出国内的资本方利益受损因此任何的自由贸易都会受到国家保护主义的反抗结果她说那 Lv 包为什么还是那么贵……

……时候的感受么?

我说我能。

我理解她是真爱她夫君也已经在尽力迎合她的夫君时的无奈,我也理解师弟真的无从找到倾泻他富余智力的渠道时的苦闷。

琴瑟和谐,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其实要我说,师弟这个结,比杨大哥那个结,还难解得多。杨大哥那个结,不过是自己的心结,解不解,只看他一个人就够了。我们旁人,总还是愿意祝福的。而心结,即使无人帮助,迟早也会自解。

师弟这个结,我却觉得无解。

我说,我能劝解你的话,你自己也会说。

他说,是。

他说,羡慕您。

我说,其实和你一样。

他说,那你和我一样吗?

我说,一样。

他说,懂了。

聊天就此结束了,希望这个懂了,能再延续她几年的婚姻。至于师弟,只能说我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有时天才们也会跑去向神佛寻求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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